34年过去,当李景伟出现在云南昭通的这个小山村里,很难有人认出,他就是当年被人贩子拐走的那个小孩。然而,对于日思夜想的故乡,他却并不觉得陌生,这里的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总是一遍遍地出现在脑海之中。水塘,梯田,竹林,小路,村里的变化不大,唯独自家的老宅已经倒塌,被改造成了牛棚。
李景伟:站在这里看的时候,整个当年院子的所有的画面都还在我脑子里面,将来我回到家以后,如果有能力的话,我想把之前走的时候这个房子院坝的形状全部给它复原回来,这个东西刻在我脑子里,忘不了。
如果没有被拐的经历,他也会像小外甥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。他们家不姓李,而是姓黎明的黎,他是家里的长子,在他的记忆中,1989年的冬天,一个“光头叔叔”到家里借住,而母亲巧合带弟弟到镇上看病,他被留在了家中,危险就这样发生了。
李景伟:是我八叔的朋友。我八叔从外面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流氓,就从我家这个小路出来,就顺着这儿走了,从我家房子后面转一圈转到这儿。从那儿,然后那里现在新修了一条公路,原先那里是没有路的,是个小山路,从那上坡,上坡就人贩子就在那等着我,我就从那儿被带走了。
几经辗转,他被送到了河南兰考。在一个缺少儿子的家庭里,他备受宠爱,但挥之不去的记忆让他十分挣扎,他融不进新的家庭,也忘不了亲生父母,想家的时候,他就用树枝在地上描绘出记忆中家的模样。
李景伟:没上学的时候,不识字,就拿个棍子在地上画。然后画了就赶快擦掉。后来上学,我就在本子上画,画完我还要把它撕了。每天什么事我都不做,我什么都可以不要,我就要回忆一遍。这是我回家唯一的线索。
时光流转,眼看着自己年近四十,估算着亲生父母也年过六旬,他寻亲的念头一天天强烈。2021年,公安部开展为期一年的“团圆行动”,受触动的李景伟找到了网络平台的志愿者录制了寻亲视频,警方也对他进行了血样采集和DNA分析,排查区域缩小到四川和云南。此后,李景伟手绘的家乡地图成为排查的关键依据。
李景伟:最后通过姓黎的,黎姓的分支,刚好打听到我七叔,他说这是我家院子,这什么都是我家,你们自己看那个公路,山头都是一样的。看地图他们就已经确定是我,再看长相那更加确定了。
母子相认,李景伟才知道,父母一直没有放弃寻找,但不幸的是,父亲在二十年前去世,母亲为了找线索,也来到了河南,但后来改嫁拥有了新家庭。重新找回母爱的李景伟,一有空就去看望母亲,给母亲做饭,陪母亲逛街,这失而复得的亲情,他格外珍惜。
李景伟:我见了我妈我就喜欢挂在她身上,粘着她,我妈现在还背得动我,我现在多了个外号黎五岁,我五岁以后是空白,我现在见到她,我就感觉我是刚刚六岁、七岁,我妈都叫我小宝宝,小宝贝,她也不叫我名字。
随着调查的展开,人贩子也落入法网。本周二,案件在昭通市盐津县人民法院一审宣判,当年拐走李景伟的“光头叔叔”因拐卖人口罪被判有期徒刑十一年,另一名被告则被判十年,两人各赔偿李景伟经济损失5万元。
李景伟:法官他讲那个证据的时候,说我是从12张照片里面直接从第二张里面认出人贩子,我妈是从12张里面,从第10张认出人贩子,我妈她脑袋现在记忆力都退成这样了,她还能从照片里面认出30来年没见的人贩子,我就觉得她是跟我一样,她得多痛苦。
对于当年收买自己的养父母,李景伟感情复杂、爱恨交加。但他不忍心看到年老多病的老两口,再受法律严惩,而且由于他们的收买行为发生在1989年,我国刑法1997年才增设收买被拐卖的儿童罪,按照“法不溯及既往”的原则,他们也很难被追究刑责。
李景伟:我妈都说了,他们是犯法的。但是又想到我从小在他手底下长大。就算再不好,还有这么多年,是不是要把他送进去的话,我觉得我们都送不进去,你狠不下那个心的,老爷子偏瘫了,卧床上起不来,老太太75岁脑梗,脑出血,把她带到兰考刑警队了,到那人都傻了,去了没多久警察就把她送回去了。
趁着回老家的机会,他咨询了当地派出所,希望申请办理新身份证,重启一段属于“黎方富”的人生。
李景伟:案子出了结果以后,我再用黎方富这个名字拿着这个结果去告诉我爸,这样我觉得才是真正意义的回归。
现在的李景伟是一名网络销售员,而在工作之余,他又尝试着一个新的身份寻人志愿者。帮助寻亲人士转发信息,作为志愿者代表发表演讲,他希望激励更多被拐的孩子,主动走出寻亲的那一步,因为,有太多的寻亲父母还在等待。
李景伟:我帮两个人找到家了,都是30多年,但是找得很快,比我还快,一个4天,一个6天很快的。那时候他们都说我是锦鲤,说我嘴开光,只要碰到我都能回家,那开玩笑的。
白岩松:找到母亲回到家乡,结局是喜剧,但他离开自己家的这30多年,却永远无法回来了。过去被拐卖的孩子出现这样喜剧结局的其实不多,而今后如何不诞生这样的悲剧?或许我们该下大气力用现代科技,比如DNA信息从出生到上户口全国联网等等,让拐卖儿童尽早成为一个历史名词,只要下决心,方法一定有。